第16期:《伴侣物种宣言》

Published by 女性和媒体 on

听沙龙的录音:

相信不会有人忘记2024年自称“无孩猫女”的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对美国女性总统候选人的勇敢支持,她用这个范斯给予她的刻板印象浓厚的称呼来表达对这些人的嘲讽和夺回并重建该词的意义。“无孩猫女”在美国以及许多其它国家有较强的贬义史。

刻板印象中的“无孩猫女”通常被描绘成憔悴、精神不稳定、除了一堆猫外,故意与人隔绝的女性,虽然范斯对猫夫人的描述不包含“疯癫”,但疯癫与猫夫人的联想已经长达一个世纪多。

在古埃及,猫是女性气质的象征,被拟人化为猫首人身女神芭斯特(Bastet),英国肯特大学(University of Kent)社会学者瑞恩(Corey Wrenn)在2018年的一篇分析研究中指出,古代社会对女性的“猫化”反映了女性的力量,但有时,这种力量被视为“威胁”,且需要被抑制。

在中世纪的欧洲,猫的名声变得更危险,不遵从生育和家庭生活规范的“怪异”女性也是如此,猫与“不顺从”的女性开始连结在一起,如安尼斯·沃特豪斯(Agnes Waterhouse),据说她是英格兰第一个因巫术被处死的女性,死于1566年;传言沃特豪斯承认她的宠物猫“撒旦”在她的命令下杀死当地的牲畜,且在前饲主的指使下杀害人类,前饲主也被认为是女巫。书籍“猫女”(Cat Women)的作者艾利丝·玛迪柯特(Alice Madicott)说:“猫的某种独立性可能与对独立女性的怀疑连结起来,一名女性选择可能从未被完全驯服的动物,她自己也被怀疑是无法驯服的。”

上图为艾利丝·玛迪柯特著《猫女:对猫科动物友谊和飞散不去的迷信的考察》一书的英文版封面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玛格罗比(Linda Rodriguez McRobbie)在2017年的波士顿环球报(The Boston Globe)中写到,“猫女”的刻板印象始于18世纪,未结婚的女性被刻画成了“亲属的依赖者”,“耗尽他们的财务,败坏他们的社会地位。” 猫也再度与发疯的老姑婆连结在一起,在1881年的杂志Potter’s American Monthly中,作者艾劳特(Hart Ayrault)称未婚女性在“存在的主要目标上失败”,在他的观点里,这一目标即婚姻,艾劳特散布了几个我们现在与“疯狂猫夫人”联想在一起的刻板印象,包括孤立、社会排挤、缺乏对所有生物的母性本能,除了她的宠物猫。

2023年,泰勒·斯威夫特以“猫女”的形象登上时代杂志年度人物封面,2024年,她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世界音乐和娱乐圈中身价最高的女艺人,才华和美貌并存的她,夺回并颠覆了“猫女”这个语汇的传统意义。

我们人类可以和动物有各种关系,这些关系都是被言说的,当然也意味着是可以因看法不同而改变的。不仅如此,人类与非人类的关系还可以不用局限在作为伴侣的猫猫狗狗这些家庭宠物上,按照哲学家哈拉维在《伴侣物种宣言》一书中的定义:

我们人类可以和动物有各种关系,这些关系都是被言说的,当然也意味着是可以因看法不同而改变的。不仅如此,人类与非人类的关系还可以不用局限在作为伴侣的猫猫狗狗这些家庭宠物上,按照哲学家哈拉维在《伴侣物种宣言》一书中的定义:

哈拉维著《伴侣物种宣言》一书的中文版封面
(图片来源:搜狐网)

我们进入了“后人类”时代,这个“后”时代的语境中,将人界定为权力与责任的绝对核心主体的主张,就显得乖谬而幼稚了。人类,不过是被裹挟于无数元素交织成的“它们”这张大网之中的普通存在,仅具备独特属性,而非天然特权。这一观点与当下有关AI的主流讨论——诸如“AI是否会取代人类”这类热门议题——相左。可以说,那种笃定认为,“此刻,我所摄取的食物、体内脏器的运作、呼吸的空气、操控的电子设备,甚至亲密相伴的宠物犬,都全然受我主宰”的想法,不过是陈旧腐朽的父权思维的残响。

实际上,“我”不过是“它们”中的一分子,依存于多元关联而存在。这也就是说,人,不过是万千关联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会随着关联的产生、发展与消逝而不断变化——绝非在变幻的世界中一成不变的坚固主体。在这样的认知架构下,常见的权威等级观念思想的典型外在呈现,可能面临土崩瓦解。

如今,人们虽不敢公然宣扬“他们”优于“她们”,但面对“它们”时,却依然大胆地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从远古简陋的石刀,到如今前沿的赛博格,从最早协助人类劳作的工作犬,到成为情感寄托的宠物犬,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将“它们”当作工具或手段,认定“它们”理应为人类服务,为人创造经济价值与情绪价值。而流行文化中赛博格奋起反抗的情节,却恰恰印证了潜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这种等级秩序。

女性的身影不仅仅在军事领域,还扩展到了旅游业、消费主义以及民族主义运动中。但是在这些领域,女性的刻板形象却被反复塑造和利用,从而加深了全球政治和经济中的性别分工和不平等。她举例说明,在全球旅游广告中,女性常被用作“异域”的象征,象征着特定文化或国家的“魅力”,这种做法不仅塑造了我们对“他者”的看法,也影响了全球旅游和经济模式的结构。

哈拉维名句(图片来源:哲学编辑日课)

唐娜・哈拉维在《赛博格宣言》与《伴侣物种宣言》中,始终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种将“它们”单纯当作手段的立场。她用“拥抱”(embrace)一词精准地表达自己的理念:当你真诚接纳技术科学或宠物犬时,这一行为有力地表明“它们”绝非工具与手段,而仅仅意味着人与技术科学并肩前行、共同发展,人与伴侣物种相互依存、共生共荣。这不仅是一种理念,更是一种对未来共生关系的果敢展望,宣告着人类摒弃陈旧等级观念,迈向平等共生新纪元的决心。

在宣言中她声称:作为混种的赛伯格没有起源,因而也没有历史,不受双性体制管控,不会落入伊底帕斯工程(被编码成为“核心家庭”的成员,恋母弑父);作为私生子,赛伯格从不向父权效忠,无须建立身份认同,回应意识形态的召唤,没有异化劳动,也不会被吸纳到总体里边。在赛伯格身上,虚构、杜撰与当代社会活生生的经验怪异地结合在一起,科学(也就是虚构)与政治(实际斗争)、想象与物质,紧密地相互关联。

哈拉维的《赛博格宣言》(1985年)与《伴侣物种宣言》(2003年),这两部时隔近二十年诞生的作品,紧密相连又各有侧重,既在理论上一脉相承,又展现出思想的显著转向,清晰地映射出后人类主义思潮的演进轨迹。哈拉维将赛博格定义为“一个控制论的有机体,一个机器与生物体的混合,一个社会现实的创造物,同时也是一个虚构的造物”。这一概念的提出打破了自然与文化、人类与动物、有机体与机器之间沿袭已久的传统界限,为后人类主义奠定了坚实的理论根基。赛博格的形象挑战了传统的身份认同和存在方式,展现出强烈的批判性与颠覆性。此后,哈拉维在《伴侣物种宣言》中实现了关注点的转移,从技术化的混合体转向生物之间的共生关系。

她以人与狗的共进化历史为典型案例,着重强调不同生命形式之间相互依存、相互构成的关系。从赛博格到伴侣物种,哈拉维创新性地提出“纠缠叙事”概念,倡导讲述相互交织的生命故事。这一方法要求摒弃单一主体的叙事模式,将目光投向不同生命形式之间的互动与影响。从《赛博格宣言》的解构,到《伴侣物种宣言》的建构,哈拉维不再仅仅满足于批判和解构传统观念,而是积极投身于构建新的理论框架和叙事方式。在伦理层面,《伴侣物种宣言》展现出更为复杂且深刻的思考。哈拉维提出“回应性伦理”,主张建立基于相互责任的伦理关系。这种伦理关系并非建立在支配与控制的基础之上,而是源于对共同生活的承诺——后人类主义不应仅仅停留在技术乌托邦的想象中,而应切实关注具体的关系性存在和伦理责任。

上图:乙游中《光与夜之恋》以及《恋与制作人》中的男性形象
(图片来源:九游网)

在数字时代浪潮下,二次元文化与乙女游戏蓬勃发展,深刻地改变着人们的生活。乙游,全称是乙女向游戏,是一种针对女性开发的恋爱模拟类游戏,攻略对象通常是男性角色,因此国内的乙女游戏的玩家九成以上是女性玩家。叠纸制作的《恋与制作人》,米哈游的《未定事件簿》,网易的《时空中的绘旅人》以及腾讯旗下的《光与夜之恋》被称为“四大国产乙女游戏”。当我们在《恋与制作人》中与李泽言互道晚安,或是在《原神》里为钟离精心搭配装备时,这种看似平常的互动背后,实则蕴含着值得深入探讨的情感联结本质。借用哈拉维的“伴侣物种”概念,也恰如其分地解释了这种新型关系的存在价值。当玩家与游戏角色建立情感联结,其实就是在实践一种新型的伴侣关系,这种关系突破了传统的物种界限,创造出独特的亲密体验。  

在乙女游戏里,玩家与角色的互动模式具有显著的伴侣特征。从日常的琐碎对话,到深层次的情感交流,这种虚拟关系极大地满足了人类对陪伴和理解的心理需求。哈拉维的理论,为我们理解这种关系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二次元文化中盛行的“纸片人老公/婆”现象,便是伴侣物种概念的生动体现。虽然这种关系建立在虚拟的基础之上,却能让玩家产生真实的情感体验和强烈的价值认同。


唐娜・哈拉维简介
唐娜・哈拉维毕业于耶鲁大学,先后任教于夏威夷大学,霍普金斯大学和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是当代科学和技术研究、生态女性主义、信息技术与女权主义、赛博格理论等领域的领军人物。代表作有《灵长类视觉》、《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等。曾获得科学社会学研究领域最高荣誉贝尔纳奖、费莱克奖、罗伯特・K・莫顿奖等。

上图:唐娜・哈拉维与她的狗狗伴侣
(图片来源:网络 侵删)

传统性别叙事常常将伴侣关系限制在特定框架内,而哈拉维的伴侣物种概念打破了这一桎梏,为性别表达开拓了更多的可能性。乙女游戏中的角色设计,往往突破了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从温柔体贴到强势霸道,丰富多样的角色设定,反映出当代女性对理想伴侣的多元化期待。非人类伴侣关系的兴起,为性别研究提供了崭新视角。这种关系不受生理特征的约束,更注重情感和精神层面的契合,或许也预示着未来亲密关系的发展走向。

2月16号(周日)北京时间晚八点半至十点半,我们将话题从“伴侣物种”这个概念延伸到更远,畅谈智能体、赛博体和乙游体中的多重关系如何与人类共生和相处,并如何可能让性别本身相关的先定意义不再成为各种关系的束缚。

主讲嘉宾简介:
杨舒蕙:浙江大学传播学博士,大学教师,祛魅研究所主理人。从事视觉传播方面的研究与教学,常年作为设计师、插画师和艺术家活跃于浙江地区。致力于数字艺术创作,喜欢用拼贴的方式重组图像,利用新颖有趣的概念进行创作。所有的作品都围绕虚拟人斯芬克斯展开,通过图像叙事构建起数字幻域,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伴侣物种交往关系。小宇宙播客:祛魅研究所。

北炀:传播学专业本科生,一位过敏性创作者,目前在做自己的非典型民族志书写项目,主要是聚焦成人主义下噤声者们——未成年女性的自我迷茫和社群关系的田野实践。内容有分散在公众号“脐带的终点”以及她自己的小宇宙播客“魔盒会客厅”中。

主要参考资料:

搜狐编辑:《伴侣物种宣言》,网址:https://www.sohu.com/a/838286803_120271802

编辑文章:《美国现象/猫夫人为何是贬义词 养猫女=老姑婆?》,网址: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4160/8141207

黎子元:《哲学编辑日课 #19 后人类世代没有女神》, 网址: https://www.hk01.com/article/146368?utm_source=01articlecopy&utm_medium=referral

Claire:《国产乙游101:不想恋爱,但想“给所有帅哥一个家”》,澎湃网址: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6136177

Categories: 沙龙

0 Comments

Leave a Reply

Avatar placeholder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